最近翻看老照片,见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怀柔南门旧照,虽残破不堪,但仍显其厚重高大的风骨,于是便引出古城的有关话题。《礼记·中庸》有句话:“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本为安抚、招徕,化干戈为玉帛之意。据说这便是明代怀柔县得名的原因。可在明代的怀柔,却偏偏记载着金戈铁马的历史。于京城而言,它不是偏居一隅的边陲之地,而是“京畿近辅”“国之北门”,承担着拱卫京师的重任。

城池为战守而生
怀柔多山。若从京城北行,渐离平原,便见山势如涛,层层推涌而来。就在这燕山臂弯的环拥处,怀柔古城赫然在目。它雄踞要冲,南拱京师,西卫陵寝,北控边关。古城南门为“来熏门”,城楼上悬有一方匾额,上刻四个榜书金漆大字——“畿辅屏翰”。
“畿辅屏翰”并非明代官员的凭空臆造,其文化根脉直通西周时期的经典《诗经·大雅》:“大邦维屏,大宗维翰。”屏,即屏风、屏障;翰即栋梁、骨干。题匾者巧妙地化用典故,精准概括了怀柔的战略地位:“畿”指京畿,“辅”指辅佐。简单的四个字,标志着怀柔从一座普通的县城升格为重要的军事要塞。
为何要将怀柔定为“屏翰”?我翻开地图,查找资料,答案一目了然。
怀柔北枕燕山山脉,南接华北平原,处于这两个地貌的过渡带。明万历《怀柔县志》记载,怀柔在京师东北,南至顺天府京城九十里,东至密云石塘关七十里,北至长城三十里。关塞诸山,雄峙于西北;浑河之水,环绕于东南。群山环峙,秀丽天成。北方游牧民族若想南下攻取顺天府,必经之路便是潮河、白河等河谷。在这里修筑城池,等于扼住了咽喉。
怀柔于明洪武元年(1368年)置县,十四年(1381年)便筑城——那是一座土城。为何如此急迫?县志里说得明白:“怀柔自分壤之始,无城。已而为土城,已而又为砖城,率皆患至而后备之者。”患从何来?自然是塞外的铁骑。这城从一开始,便为战守而生。城的规模不大,却五脏俱全,军事色彩浓厚。兵部、顺天府、蓟辽总督署先后在城内设立了兵备道、守备衙、教军场、军粮仓、晒米场、草场等与军事戍守直接相关的官署及场所。层层叠叠,挤在这座小山城里。城内的街巷纵横如棋盘,十字街正中砌着一溜石条,两旁槐树成荫。
在长城戍守的体系中,怀柔是蓟镇长城的前沿大本营。慕田峪、黄花城、大水峪等关口险隘如同铁壁铜墙,巍然屹立,而怀柔古城则是附近关口的枢纽与心脏。戍边将士在此屯兵、粮草在此集散,一旦边关有警,城内兵马即刻北上,形成“关城互保”的防御体系。
万历年间有位知县叫贾浚,曾重修旧城,改南门“拱卫”为“来熏”,据说“畿辅屏翰”的匾额便挂于此时。这位知县认为,年年摊工修补,竟成累民伤民之祸患,实为不忍。他看到的,是“屏翰”二字背后的血泪——城墙护民,亦劳民;屏障京师,亦苦了这屏障之地的百姓。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春三月,明代著名诗人唐顺之就任兵部职方郎中,秋七月,奉命赴蓟镇核查兵额。期间,他曾登上怀柔城头,留下这样的诗句:“塞下孤城古白檀,半临平野半依山。秋来亭堠无烽火,官马千家苜蓿闲。”诗人南望京师烟云渺渺,北顾长城如龙蟠踞。脚下的这座小城,“半临平野半依山”,正是边陲的孤城要塞,此时亭堠历历,烽火暂息,官马千家,一片祥和。
斗转星移,到了清初,来熏门上的城楼和那方“畿辅屏翰”的匾额因地震而坍塌损毁,仅留下偌大的城墙和瓮城,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所有城墙连同城门一起被拆,消失于尘烟之中,仅留下南门西侧数丈墙基。

碑文细述怀柔由来
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兵备钱承德因怀柔城城大人稀,便废弃西半城,仅留下县署衙门所在的东半城,共开设三座城门,东门“咸阳”,南门“拱卫”,西小门“汲水”。一年后,城垣修建齐整,遂邀请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谢迁撰写《重修怀柔城记》,并刻文立碑。
碑文细述了怀柔的地理形胜,回顾了建县历史,重修县城的经过,记载了怀柔城由土城到砖石城的由来,特别是此时的南门称为“拱卫”,后改为“来熏门”,已是万历年间的事了。碑文首次确认怀柔“京畿近辅、国之北门”的战略地位。这不仅是地理描述,更具有高度的军事视野,印证了“畿辅屏翰”的渊源,也为怀柔建城史留下了宝贵资料。
明弘治以后,蒙古鞑靼部迅速兴起,遗留边外的朵颜部虽然表面已经依附明朝,但背后却为鞑靼或瓦剌部侵扰边关做向导。谢迁碑记所述的正统己巳之变,祸及怀柔,“自闾巷老稚以及于庠舍之士,荼毒不可胜记。”此后边关形势日趋紧张,史籍中发生于怀柔长城戍守的记载虽无大的战事,但几次小股骚扰仍有记述,且均与朵颜入犯有关。
“畿辅屏翰”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而是无数戍边将士用生命践行的职责。明代在怀柔境内构建了严密的防御网:边墙、敌台和烽燧、城堡。如黄花镇、渤海所、大水峪等军事路城和营城,均有守城军队驻扎,平时耕作,战时披甲。
蓟镇长城是京师的直接屏障。蓟镇所辖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慕田峪。明朝对这一带长城的修筑格外精心,布局也十分严密,在一些重要关口附近,建造多道边墙,无论城墙的高度、厚度、防卫设施及工程质量皆为上乘。蓟镇是九边中最大的军镇,永乐时期初定守军为8.5万余人,万历年间增至10万人以上。
昌镇于嘉靖三十年(1551年)增设,其境内有皇陵和居庸关,地位尤为重要。《四镇三关志》记载,昌镇疆域“东自慕田峪,连石塘路蓟镇界;西抵居庸关镇边城,接紫荆关真保镇界,延袤四百六十里”,谓之“京师北门,长陵玄武”。
明嘉靖后,特别是隆庆、万历年间,边备紧迫,昌蓟形势危急。《长安客话》的一段记载,概括了这一时期严峻的军事政治形势:“昌镇拥九陵而护神京,蓟镇在左腋之间,绵亘二千里,带甲十万,文武将吏,画地而守。”
戍守军队分为主客兵,本地卫所兵员为主兵,外来卫所兵员为客兵。他们沿长城城墙及隘口,区分要冲与平缓,按垛拨兵防守。每空心敌台守兵六十人,三十人守台,内立一台长。三十人守垛,分为六伍,每伍内立一垛长。每墙台(又称马面)守兵十四人,四人守台,十人守垛。
《西关志》在居庸关下对守军记载更为详细:“东路隘口一十四处,守把军三百五十五名:内养马峪口军三名,虎峪口军十一名,德胜口军二十四名,雁门口军四名,锥石口军十四名,贤庄口军三十一名,灰岭口军一百三十九名,门家峪口军四名,枣园寨军二名,石城峪口军九名,西水峪口军二十名,石湖峪口军五名,撞道口军十四名,鹞子峪口军三十名。”守城军队采取小聚居,大分散的形式,各个营寨分布于长城沿边要害、东西适中之处,平时则首尾相望、遥相呼应,有警则一呼百应、遏其要冲,灵活机动,容易形成拳头,有利于增强整体战斗力。
一座古城,一段边墙,构成了大明北疆的防御体系。如今长城早已不是边陲防线,“畿辅屏翰”也已超越了一块匾额的物理存在,它从匾额上的文字,迁移到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移到了每一个知道这段往事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