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华的乡土芳华
发表时间:2018-06-06   来源:京郊日报

  我心里的北京,有两个: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间。城里的,我熟的是胡同;乡间的,我熟的是草木。草木,是董华领我看的:一次在山里,一次在书中。

  

  董华在一篇文章里说:“大概性情所动,在我进入大山的第二年,便给这里成立了一个文学社,起了个美韵撩人的名字——‘绿谷文苑’。这样,就招来一些文学青年和我一起‘修炼’,我也就不显寂寞了。”这个文学社在房山的十渡乡办过一个会,我也去了。那天,我头回和董华碰面。好多人都在,跟老乡们最亲的,是浩然和张志民。甭问,董华请的。

  这桩事,久了,三十年不止。

  数日前,董华告诉我,文学社还在。跟着一笑,递过他新近出的书——《草木知己》。

  封皮上,亮着一抹绿。里面的文字也沾上这颜色,看去清润,更喷着成熟的香味。“绿谷文苑”丰收了,花花草草一大簇,叫他拢了个满怀。

  “乔木、灌木、花草都是大地的饰物和衣裳。”卢梭敬献过浪漫的颂词。董华对家乡的感情也是浪漫的,“是一草一木衔接起来的”。草木一披,乡野铺了锦绣,熟悉的故园之景牵来可怀之人、可追之事、可念之情。思忆中的这个那个,天穹的繁星一般,心里闪。

  董华握笔,写草,写树,写野菜,写五谷,写山果。从自然世界进到情感世界,他的魂,如他夸赞的车前子,“一轮叶子永远挨在地上”。这样,他识出了人生。

  他是种过地的人,庄稼把式的那两下子,动手就来,挪到笔头儿,不只朝稻稷黍粟麦用力,还对花木蔬食亲得不行,可劲儿往多了写,不嫌腻。田埂、豆棚、瓜架,茅舍、竹篱、柴扉,村户翁叟弯着眉眼,说农事,话年景,谈节令,就是此番意态吧。

  寻常草木,会写成啥样子?分量全压在手里捏着的那支笔上。他一篇接一篇地写,篇篇用心,可说“谁也不差着谁”。辑为一册,我逐篇读,很觉开眼。开眼,是因为长了见识。我好像随着董华,听他念叨“乡村遍地是学识”这句话,回了一趟坨里村。十渡山谷、拒马河边,敢情还有那么浓的绿破土飞出:槐树、杨树、杏树、梨树、酸枣树、香椿树、花椒树、柿子树、黑枣树、红果树、核桃树,外加石榴、板栗、桑葚、野茼蒿、老马肉、羊肚菇、黄花儿、马齿苋、坦子棵、大叶黑圪针、马蔺、黄芩、兔儿丝、巧瓜儿、妈妈拳儿、车轱辘前儿、甜棒儿、黑裙儿、落落黍、锦灯笼、臭铃铛、刺儿茄、小鸡喝酒、羊叶角、三棱草、山荆子、欧洛儿、桃奴儿、尜尜枣、护山锥、麻李疙瘩……嘿,好些名儿没听说过。不怕笑话,有的字都不知该怎么念。名目记不全,我只顾拉直了眼睛瞧,倒也是个趣儿。董华对老家的那份情,含在了它们身上。

  

  董华的心思是细的,一笔一笔往纸面落,像画画儿。画意稍浓,便入妙境。这境,很劳他的尽意经营。

  一是摹状物境,求草木的形之真。枝枝叶叶,收拢到文字里,不很容易。即目即景,映了过来,要对自然来一番仿制,得其形貌,甚或高似一截,犹若临场写生,十之八九验着笔力。况且喜状草木者,不光“有一双切实的眼睛”,还多怀体贴的心,颇能入微。蔬影、草光、花态、树色、果香,入了董华腕底,略略一描,几笔就好。他写马齿苋,如给婴孩绘像,一派天真:这种菜的爬行茎,“无论长短粗细,都肉乎乎红润”,嫩绿的圆叶,“肥嘟嘟的,虽只为图钉盖儿大小,却肥实得像人耳垂儿”(《世族马齿苋》)。他笔下的马蔺草,六月里开花,“花形像一只小小鸟,轻盈灵巧,跳跃在梃儿上。蓝幽幽的花色配以灵巧造型,仿佛一个眨着眼睛、怀着善意的精灵”(《婵娟马蔺》)。他写一种叫“兔儿丝”的野草,说“它的丝茎太细了,犹如细铜丝”(《亲亲兔儿丝》)。“细铜丝”用得好!可援之例,在鲁迅的小说《药》里。是这么一句:“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汪曾祺说这是自铸新词:“大概还没有一个人用‘铜丝’来形容过稀疏瘦硬的枯草。”这一笔,董华借来了,而且恰好。我没见过兔儿丝,一读,倒像是瞅着了。

  二是营构情境,求草木的味之永。形似,进一步,是能够传神。神与心交融,深得其情。董华说,秋来了,那种叫“妈妈拳儿”的野果红遍山岭与河谷,牵动山里娃的感情:“果实正艳时,好比母亲正处于青丝满头的年纪,伸出的手儿是红润的、秀气的,即便于后背上挨上一拳,也不疼……到了七老八十,白了胡须,还有妈妈在,还能受到妈妈打,是多么美的一件事情啊!”(《引首妈妈拳儿》)读到这儿,我眼睛一湿,下了泪。一个早上,董华离家,妈妈摘了院里的香椿,叫他带回城。暖暖的亲情倏地攫住了心。苍老的椿树“那百枝生节的云冠,似祖父捧起一双结实的大手,枝端凝出的一顶新绿,又犹如他老人家不易察觉的笑痕。细望老香椿树临风之姿,也很像祖母安详时的神态,树干那皱起的表皮,更像她面容上温和的皱纹”(《我思念的香椿树》)。这是幻感,来如春梦,去似朝云,只觉得亲,只觉得美。他赶紧用凝着性灵的笔,捉住它。

  三是酿制意境,求草木的韵之醇。物象的形神、主观的情理融作一体,眼底的蓬枝散叶,已在涵育新的东西了。尾伏天,山里的花椒熟透,没等风凉下来,先闻着花椒麻麻酥酥的香气。摘下的花椒要摊在石板房顶、自家门口的路边晾晒。你瞧吧,董华亮出一轴好画,着实美煞人:“一房一房的红屋顶,一庄子红得连片,像掳下了天上红云。一街的椒绺绺,像长幅红绸子,不知啥时会飘起来。满街,满巷,满庄,山谷里一趟村庄,满是滴溜溜的红,麻格酥酥的香!”(《椒乡八月》)不起眼的椒果,能入画,也蕴出了诗。

  朱自清讲过:“自然的风物便是自然的诗。”在董华这儿,也仿佛无须说的。一枝一叶之枯,一草一木之荣,皆有会心。

  

  散文也有地域性。董华写的,一看就是京西。他写出了地方味,这其实是很难的。他生在山村,心也扎在山村,因而有那个地方的生活。苦乐牵缠的乡居经验,时日短了得不来。一年半载,横竖没戏,得几十年。不这样,难得把山野草木引为知己,出手的文字也到不了这么厚实。收在集子里的《山荆花之恋》,让我回到前文扯出的话题。董华说,当初刚进百里深山,夜静了,文化站的院子里常剩他一人,入不了眠,枯听蛐蛐儿叫,颠来倒去尽是愁。这种滋味,我早年插队那阵儿,也没少消受。光阴一长,董华领受着山乡父老的抚爱,寻回了人间温暖,真的做了“春的一枝绿芽,山的一棵绿草”。风晨雨夕,稼穑耕织,他跟故土草木性命相依。在这儿,节抄一段情深的:

  我毫无夸张地认为,是十渡村姑和少年、十渡大伯和大娘、十渡拒马河边打鱼人、十渡相熟的朋友和青山绿水,拯救了我的灵魂。一声声山音让我心热,一处处山岭让我萌情。情感充实着我,精神世界倾向了大自然。仰卧龙山草坡上,阅览天空一朵一朵白云;散步拒马河边,看水里鱼儿自由自在。流连在山荆花蓊郁的山谷,竟从蓊蓊郁郁气象中对应出了心底的眷恋……

  这好似一份灵魂的自供,全是赤子心肠。那些日子,自认“大山子民”的他,创作不松,创业也没撂下。刚才说过:召集六渡、十渡和蒲洼三乡的业余文艺骨干,办起文学社“绿谷文苑”,浩然和张志民,他也邀来了。

  董华说自个儿是“坨里村长大的娃娃,正根正秧儿,说话无忌”。我把个“敦”字给他,是喜欢心地的实诚。他下笔,不拖“一水儿学问腔”,本色的词语、结实的句子,幻出滚着晨露的叶片、挂着薄霜的果粒,轻倩可爱,满是朴野清鲜的样儿。他的文字是老实的,本分的,厚道的,能看到心。心上的光芒,照亮记忆。

  草木有本心,落到世间,一天天长起来,不光自己活,还养着旁的。天地全凭一个字撑着:情!野蔬丛卉、茂树繁花,叫它盈得暖。

  群芳乱眼,植物学的意义、民俗学的价值,书里也有,可这不是要紧的。董华倾心的,是以笔为,垦出一块文学园圃,让一件件精神标本,神气地立着。

  灯下掀篇儿,一页一页的字,看进心里,微温。

责任编辑:常 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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