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张铁路文化之路
发表时间:2018-02-07   来源:北京晚报

  图说

  1937年6月30日,长城之下,青龙桥站站房外站着几名身背大刀的二十九军士兵。站房内白衣人为时任车站站长,他问此照片的拍摄者孙明经能否送车站几张照片,孙先生答应了,后由于战事爆发,此事搁浅。

  2015年,王嵬在编辑《我的京张铁路》一书时将孙明经之子孙健三带到了青龙桥站。孙健三将其父在78年前拍的照片送给了青龙桥现任站长杨存信,兑现了孙明经许下的诺言。

  孙明经(民国)/摄

  王嵬考察了许多史志、资料,并通过自己的画笔复原了许多没有影像资料的京张铁路旧景。图为北向南视角下张家口“大弯道”及张家口车站。王嵬 绘

图为一列火车正在穿过京张铁路八达岭隧道。 王嵬 摄

图为用“苏州码子”书写的59里志碑。王嵬 摄

  图为曾在京张铁路运行的马莱4型蒸汽机车,该车是在中国运行过的功率最大的蒸汽机车。原图署名“山野照相馆”。

  近日,《我的京张铁路——王嵬田野考察影像文献展》在北京映画廊开幕。这次展览将经过田野考察、文献考证研究的京张铁路相关资料以影像、手绘等多种形式集于一体,呈现了历经百年变化的京张铁路。展览曾在2017年的丽水摄影节上获得一致好评及专家推荐大奖,本次在京的展出将持续到3月4日。

  京张铁路是国人最熟悉的铁路之一,它出现在小学的课本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主持修建这条铁路的詹天佑在修建过程中开创性的“人字形”设计。同时,对于深入了解京张铁路的人来说,这条铁路又具有更为深刻的文化意义:这条铁路是凝结了国人心血与智慧的物质遗产、是杰出的文化遗存,更是中国开启现代化的象征和符号。

  本期,记者采访了本次展览的摄影师王嵬、策展人崔景华、郭广林等人,了解京张铁路的历史故事和文化意义。

  1 展览从丽水回到北京

  王嵬这个名字在摄影圈也许不算很响,但是如果提起他“追火车那孩子”的称号,很多人就知道了——至少对于《我的京张铁路——王嵬田野考察影像文献展》展览的策展人郭广林来说是这样。

  郭广林回忆,2017年7月初,他接到了朋友崔景华的电话,希望他能来一起策划王嵬的摄影展。郭广林不认识王嵬,崔景华解释,就是“追火车的一孩子”。郭广林知道这个“追车人”,起初他以为王嵬拍的是铁路风光,当得知王嵬曾经考察过京张铁路全线时,郭广林便得出了他的初步判断:这次展览“应该没问题”。

  当时郭广林、王嵬和崔景华由于工作安排的关系很少能聚在一起,经常是两两碰面,再将意见汇总,三人在丽水摄影节开幕的前十天确定了展览方案。《我的京张铁路》展览采用了线性布展与功能性展陈相结合的方式。这样既在展览中将京张铁路全线各站及相关知识进行介绍,又将铁路的不同方面,包括使用的机车,站台、线路的变迁等以今昔对比的形式进行展陈,从而表现出京张铁路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在丽水摄影节上,《我的京张铁路》获得了一致好评,并且得到了摄影节专家推荐大奖。

  2018年1月,《我的京张铁路》来到了北京映画廊再次进行展出。对此王嵬很高兴,因为丽水的展览是摄影节众多展览中的一项,大家的兴趣更多集中在摄影上。对于王嵬来说,关于京张铁路的展览能够回到北京进行展出再合适不过了:“京张铁路的展览,不跟北京展跟哪儿展。”除此之外,在这次北京展览的开幕式上,王嵬还把自己接触到的与京张铁路有关系的人都请来了,做了一次分享会。王嵬相信,由于地缘的关系,北京的观展人能够更多地读懂展览中的内容,更能感同身受地体会这条铁路所经历的历史变迁。同时,他更希望以此唤起人们对于铁路历史、铁路文化的关注。

  为了策展,两位策展人阅读了《京张铁路工程纪要》、《詹天佑文集》等许多相关资料,从而对京张铁路的文化意义以及如何通过适当的展陈方式彰显这种文化意义产生了深入的思考。崔景华认为“京张铁路的修成,可以说是当时世界范围内现代化的顶峰”。眼下,京张铁路则成了崔景华眼中“现代化的文脉”。他认为,2022年在张家口举办的冬奥会科技含量极高,可以被视为现代化成果的集中展示,作为中国现代化源头的京张铁路可以给人们很多启示:它既是来时的路,也揭示着发展的方向。

  郭广林在展览的前言中这样写道:“不要把《我的京张铁路》当作简单的视觉对比,它更像反省、反思的线索……中国文化本来是不断融合发展的结果,在新的时期中国文化更需要不断吸收新内容。《我的京张铁路》这一展览是穿越了百年的创作,它是对中国现代化建设筚路蓝缕的开路者詹天佑们的一个接力、一个继承。相隔百年的两组影像,不是提供简单的视觉欣赏对象,它是对有关京张铁路历史文献不可或缺的衔接与补充。”郭广林告诉记者,他的朋友大门(摄影家、摄影评论家、策展人章翔鸥)这样评价这次展览:“‘京张铁路’不是一个摄影展,它让展场立马变成了一个关于京张铁路的博物馆。同时,从一个喜欢火车的孩子到火车文化学者,王嵬的故事也让人很是感慨。”

  对于《我的京张铁路》团队来说,他们要做的不仅是布置一场展览,更是通过这场展览讲述京张铁路所承载的历史故事,探讨这条铁路在现代化的过程中所具有的象征意义,从而呼吁更多的人重视、保护工业文化遗产。“文物是文化的载体。”王嵬这样告诉记者,他也为记者讲述了许多关于京张铁路的故事。

  2 姜坭型车钩至今仍在使用

  柳村是京张铁路的起点。1905 年5月10日,詹天佑由柳村开始向张家口进行勘测。10月2日,京张铁路从这里动工兴建。12月12日,京张铁路的第一段:丰台至南口的工程也由此处开始铺轨,詹天佑与工程师陈西林在此地主持开工典礼。詹天佑在全线起点第三根枕木右轨外侧打入第一颗道钉,陈西林在对面钢轨外侧打入另一颗道钉。这两枚道钉的打入,标志着京张铁路开始施工,同时拉开了中国人自主修筑铁路干线的序幕。

  京张铁路开工当天,柳村发生了一起小事故:工程列车中有一节车钩链子断裂、车辆脱轨。有人认为京张铁路“出师不利,前途难测”,更有原本就不相信中国工程师能够独立自筑铁路的人借此大做文章,散布谣言。

  詹天佑在事故现场仔细调查,发现事故车钩仍是老式链子车钩,在平地运行时尚可,若在坡道运行时极易发生断裂。彼时西方国家已推广新式车钩“姜坭车钩”。这种车钩如同两手相钩,非常牢固,且触机自能开合,性能优越。詹天佑便向清廷商部奏报,在他的倡导下,这种自动挂钩很快在全中国铁路线上推广。直至今日,中国铁路上几乎所有机车车辆安装的仍都是此类车钩。

  京张铁路会在白云观附近与京汉铁路交叉,詹天佑在此修建了一座跨越京汉铁路的铁路立交桥,当时称为西便门天桥。这座天桥是中国最早修建的铁路跨线桥,跨度9.99米,载重等级较高,强度较大。

  此桥于1906年1月25日第一次成功试运行。南北两侧各设坡道,由于此跨线桥距离广安门车站较近,当年操纵蒸汽机车运行于此段的司机必须在广安门站烧足蒸汽以达到一定动力后闯坡过桥。如果经停广安门站的下行货车的总重较大,就需要在车尾加挂补机助推。待列车驶过京汉线上方的坡顶后,补机提钩、停车,然后自行返回广安门车站。

  王嵬告诉记者,詹天佑为表现京张铁路为中国人自筑,在所有铁路设备上尽可能加入中国元素。所以铁路沿线的里志牌、桥志牌上的数字都使用“苏州码子”。“苏州码子诞生于中国苏州,是中国早期民间的‘商业数字’。”王嵬这样说,“京张铁路通车初期的里志牌上有‘〡〨’的符号,其意思就是‘18华里处’。”

  3 为老车站申请文物认定

  京张铁路西直门站竣工于1906年8月,此后西直门站便成为重要的一站。1909年10月2日,京张铁路全线通车。清廷政府要员、各国驻华使节、外国工程专家、京师富豪商贾、各类报馆记者及社会各界名流都在西直门集中,登乘八点半的专列参加全线通车庆典。此后,袁世凯、孙中山、傅作义等不少名人都曾在西直门车站乘车。从1916年到1970年的近60年间,西直门站一直是北京北部的铁路枢纽,南通丰台,北往张家口,东至东便门,西抵门头沟。

  1949年,党中央由西柏坡迁到北平时,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中央领导人由涿州乘车,开行专列3列,经丰台至广安门再到西直门最终抵达清华园站。清华园站也是一座极有故事的车站。此站位于京张铁路29里处,京张铁路1906年首段通车时此处并无车站。直到1910年冬,才于此地设站以便会车,从而提高运输效率。车站由詹天佑亲自设计督建并题写站名。

  清华园站给清华学堂师生带来了方便。彼时清华的学生要进城,一般都坐汽车或者火车。1933年,清华大学受张学良将军的委托研制出适合在高寒地区使用的防毒面具,这种防毒面具的主要原料是椰子壳。于是便有了满载椰子壳的货车驶入清华园站,再由清华师生制成防毒面具后从这里装车发往绥远抗日前线的盛景。

  1935年,冰心、郑振铎由此站上车前往西北考察。1936年冬,清华大学将一些科学仪器及重要书籍通过清华园车站装车并密送至汉口。为防止日军间谍得知后阻挠、破坏,所有行动严格保密,连夜在清华园站装车。日后,这些书籍、仪器均为西南联大和汉口广播电台所用。清华师生1949年进城参加示威游行以及后来进城参加开国大典,都是在此集合上车的。

  清河车站位于京张铁路40里处,因站南有清河及清河镇而得名。此站1905年末开始动工,1906年9月30日开通运营。王嵬介绍,据《京绥铁路旅行指南》记载:此站附近为京师北郊驻兵重地,由站东望二里许即陆军预备学校,其南为陆军呢革制造厂。1912年9月8日,视察京张铁路的孙中山由南口前往清河,中午12时至下午3时,他曾赴此厂视察。百年间,清河站经历过几次扩建,但老站房等设备的位置与格局基本保持原样,2016年11月,清河站停止营业,将被扩建为高铁车站。

  由于对京张铁路的典故了解较多,王嵬充分认识到这些老站房、老轨道的文化价值,于是在2015年11月向海淀区文化委员会以个人名义提交了《不可移动文物认定申请表》。王嵬在申请中展示了15张清河站老站房的图片,并在每张图片下都做了细致的说明。清楚地描述了这座老站房所具备的历史意义。他在申请表的最后这样写到:“现如今,京张高铁开工在即,没有任何保护的清河站老站房已经很危险,如果不对其进行保护,我们将失去一座极为可观的历史建筑。若是对其进行保护,待修建清河高铁站时,可将老站房细致地整修,与现代化的高铁融洽相处(譬如北京北站的模式)。”

  2017年,王嵬得到了海淀区文委的回复,告知了他梦寐以求的消息:清河站这座有百余年历史的老站房被认定为文物。与此相似的是丰台站老站房。王嵬刚想为丰台站提交申请而与丰台区文委取得了联系,却被告知该站房已经被认定为文物了,这“意料之外”的认定让王嵬十分欣喜。

  4 火车让张家口进入工业时代

  南口车站是京张铁路的重要节点,也曾是京张铁路的中枢大脑。此站位于京张铁路93里处,向北即是举世闻名的关沟段。1906年9月30日,京张铁路首段线路开通运营典礼在南口站举办,当天由丰台至南口开行了两趟专列,把80名外国人与400多名中国人运至南口。“初试牛刀”的首段线路向洋人展示了中国人自筑铁路的能力,也鼓舞了工程人员继续攻克关沟段的信心。

  1909年,京张铁路通车仪式也在南口举办。詹天佑在此发表了演说,他用事实打破了“中国造此路之工程司尚未诞生也”的谣言。时至今日,南口站周边依然坐落着很多老建筑,基本上还保留着当年的面貌。这里不但设有铁路职工宿舍,詹天佑先生的办公室、南口机车房、南口机车车辆厂、南口万国饭店等都设在这里。

  京张铁路的另一端张家口车站得名于张家口堡。此站在京张铁路通车初期时位于356里处。“张家口站是京张铁路的终点站。它的设立不但使张家口这个当时的陆路大商埠变得更加繁荣,也使民族自信心得到极大提升。”王嵬介绍。

  铁路修建之前,张家口站所在地是一片田地。1905年5月,詹天佑在初选张家口车站站址时分析,如果将车站设置于清水河西侧的主城区附近,不仅地价高,且需要使铁路跨越清水河,如此一来必将增加支出与工程量,将来扩建车站时,支出更多。所以连接张家口桥西与桥东的通桥之东侧是较好的选择。到达张家口后,詹天佑即去拜访当地官员,收集信息,斟酌站址。后经查询得知初选的车站位置有可能在特大洪水时受危害,故稍向东移至高地。

  王嵬说:“京张铁路开通后,1910年的客运量就达到了40万人次,货运量42.9万吨。京张铁路带来了现代意义的张家口,进入了工业时代。”采访最后王嵬告诉记者,虽然两次展览和他出版的书都叫《我的京张铁路》,但是京张铁路是每一个关注、喜欢铁路文化的人的。“它应该属于全体中国人。”王嵬骄傲而肯定地说。    

  采访手记

  “不会画别的只会画火车”

  一年半之前,王嵬接受《北京晚报》采访时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这次依然戴着顶黑色帽子。仔细看看,这顶帽子是年代剧中铁路工人或者新派学生常戴的帽子:黑色,帽檐上有条皮带,两端缀着铜扣——我想这也许是最适合铁路摄影师王嵬的帽子。王嵬并不觉得自己是摄影师,他在采访中两次提到:“我画画、摄影,这些都是我爱铁路、铁路文化的手段。”王嵬管自己画的东西叫“儿童画”,说自己“不会画别的,只会画火车”,也说“我火车画得还行,毕竟画了这么多年了”。
  王嵬爱的是铁路文化。作为一名铁路发烧友,他能通过看涂装、听鸣笛分辨出来是哪一型号的机车正朝他驶来;还能区分出同型号列车之间的差别——就像每个大熊猫粉丝都能辨出自己喜爱的那只熊猫一样。在王嵬一边展示着手机屏保上的机车、一边比画着为我讲解同型号机车哪里可能存在差别时,我告诉了王嵬这种类比。他又谦虚地补充道:“我跟火车司机们还是不能比。”
  王嵬认识许多火车司机,他将通过司机们的口述复原出京张铁路的原貌、记录历史再传播出去看成自己的责任。王嵬和火车司机们“沟通得很好”。《我的京张铁路》展览现场循环播放着王嵬拍摄的视频,其中一部分是他就如何检修机车采访司机们。镜头中的司机们都很放松,有的观展者还打趣说:“没看到画面的时候还以为有好几个大爷在这聊天呢。”这种放松其实是面对镜头时难得的,但也是面对熟悉镜头时的常态。在采录司机口述历史的过程中,王嵬有自己的“主心骨”:“人的记忆也许会有偏差。”所以王嵬要去分辨采访对象所说有出入的地方孰是孰非。

  王嵬聊起火车来滔滔不绝,当涉及某个他不肯定的数据或者人名时,他会用手指轻轻敲着头回忆,然后笃定地告诉我准确信息——也许他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些资料,他轻轻地敲敲,资料就“蹦”出来了。

  我与王嵬同龄,作为第一批“90后”,我们都正在迈向而立之年。王嵬和“90后”们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他很活泼,采访那天他穿着鲜艳的绿色帽衫,上面印着大大的卡通人物;不尽相同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责任:发掘然后保护铁路文化。王嵬小时候喜欢看火车、拍火车,然后他喜欢上了与火车有关的一切。就算家人曾经觉得他做的这件事“无用”,他也抱着“无用之用是为大用”的观点,坚持着。王嵬不着急挣钱,在他看来竭力弘扬、保护铁路文化的意义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王嵬笃定欢快地告诉我:“做就做自己最喜欢的事,这样幸福指数最高!”

责任编辑:常 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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