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中圆月的发现
发表时间:2018-09-25   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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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到底亮不亮?

  月亮本来只是一个无情的自然物,在中国这片诗歌的国土上,在一代又一代才华横溢的文学家手中,其美丽不断被挖掘,被发现。尤其具有中国特色的是,它一点点与思念之情发生了融合。

  在先秦时代,月亮已经入诗,但都是单独一个“月”字。如《诗经·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还常常与太阳同时并举,称为“日月”,如“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卿云歌》)“日居月诸,照临下土。”(《诗经·邶风·日月》)“瞻彼日月,悠悠我思。”(《诗经·邶风·雄雉》)“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屈原《涉江》)

  在这些诗句中,月亮的明亮、皎洁的特质,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展现,这当然也是它最大的一个自然特性。正因为其照亮了夜空,才给人类的夜生活带来了无穷的浪漫情调。到了东汉以后,“明月”二字开始成为固定组合。如《汉乐府·伤歌行》:“昭昭素明月,晖光烛我床。”《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旧题“李陵赠苏武诗”:“明月照高楼,想见余光辉。”

  汉末魏晋以后,“明月”更是成为辉煌耀眼的诗歌意象,佳作迭出。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阮籍《咏怀》“薄帷照明月,清风吹我襟。”陆机《拟明月何皎皎》:“安寝北堂上,明月入我牖。”谢庄《月赋》中有一首楚辞体歌诗,非常著名:“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南朝乐府民歌《子夜四时歌·秋歌》:“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读曲歌》:“春风难期信,托情明月光。”

  更不要说到了唐朝,“明月”意象的大爆发了。最有名的句子,如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张九龄《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李白《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杜甫《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可说是不胜枚举。

  月亮到底圆不圆?

  有一个现象足以引起我们的兴趣:唐以前的人写月亮,基本上只在意月光是否明亮,对它圆不圆并不是特别重视。所以只有“明月”的意象,而难见到“满月”、“圆月”的表达。

  南朝宋鲍照的《玩月城西门廨中》写道:“三五二八时,千里与君同”。此诗写了十五、十六日的满月,但其着力点在于强调这个时候的月亮最大,所以光线也最强,照得最远,能够跨越巨大空间,使人间千里同瞻。而满月形状本身的美感,却没有特别重视。

  南梁何逊的《与苏九德别》比鲍照进了一步:“春草似青袍,秋月如团扇。三五出重云,当知我忆君。”这里以团扇比十五的月亮,摹画了其圆形的美感。

  唐朝张九龄是写月亮的能手,他的《赋得自君之出矣》写道:“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思妇因对丈夫的思念而日渐消瘦憔悴,便如每天晚上都注视的那轮明月,在满月之后,就逐夜减损了清辉。这个比喻是非常新颖动人的。满月是美好的,但是在此诗中,其美好也仍然是因为光辉最多,以比喻思妇丰盈健康的身体,而不是因为它是圆的。

  李白《渡荆门送别》:“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杜甫《八月十五夜月》:“满目飞明镜,归心折大刀。”二诗都以镜子来比月亮,突出了其圆形的特点。李白另有《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这记录了当时民俗中对于月亮的常见比喻。诗中继续写道:“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也是把月亮比作镜子,而且直接提到了月亮的“圆影”。

  唐代还有不少诗人,以轮子的圆形来比喻月亮。如皮日休《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李朴《中秋》:“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到了宋代以后,“一轮”已经逐渐成为了明月的常用数量词,如辛弃疾的《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唐代韦应物是较早直接在一句诗中把月亮和“圆”字联系起来的诗人。他的名作《寄李儋元锡》:“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意思是说,听说老朋友你想要来看我,我不停地上西楼盼望,希望月亮早一点圆,你能够早一点来。这里“圆”字就明显有了双关的意思,表面上指月亮的圆,实际上指的是人间的团圆。

  写中秋节的诗歌,也主要是从唐代开始的。杜甫、王建、刘禹锡、白居易等人都有名作,其中白居易的《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又一次把“月”和“圆”联系起来了。但此诗的句法及寓意,都与韦应物诗相似,并无独特的新创。

  苏轼对月亮文学贡献有多大?

  中国人在事实上早已对圆月特别偏爱,因为它最丰满、最美丽。但在诗歌中,“圆月”、“满月”的意象,却成长得较晚。尤其是天上月圆,人间团圆,这一我们今天无比熟悉的类比方式,当初却成熟得非常慢。在韦应物、白居易以后,很长时间没有后续佳作。直到北宋的天才诗人苏轼手里,才终于得到了一次华丽的飞跃。

  《水调歌头》:“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在中秋之夜思念弟弟苏辙的时候,月亮圆了,家却不团圆,这种反差让他很不开心。他禁不住对月亮发出了那句穿透千古的诘问,继而又有“此事古难全”的慨叹,这正是对人类主观追求与客观局限之间无法弥补的差距的诗意体认和总结。词中所创造的“圆月”,散发着自然的优美,浸透着哲学的思考,还蕴含着浓浓的人情,象征着人们对于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真可谓是文学史上最经典的意象了。

  这首《水调歌头》,是苏轼对中国月亮文学、月亮文化最大的贡献。他把月亮的圆满与人间的团圆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从此深入中国人的内心,成为我们审美观念、民族感情的核心组成部分。月亮是美好的,但美好也需要发现。感谢苏轼和那些天才的诗人们,是他们的生花妙笔,让中国的月亮如此有文化,如此有韵味,如此有深情。

责任编辑:常 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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