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也有风声如鸟鸣，有车轮如流星，包装上贴着的订单，白纸黑字，急急如律令。”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这部诗集的作者，是外卖小哥王计兵。获奖名单公布的前一天，他还出去送了两单外卖。

　　一个独自写诗的人 一个赶时间的人

　　1969年，王计兵出生在江苏邳州农村。在成为外卖小哥之前，他去东北打过工，在老家干过捞沙工。读书写字是他生活中重要且被需要的一部分。每次去乡镇集市，他都会从旧书摊淘回大量的书。一年冬天，父亲给他20元钱，让他去集镇上买一件毛衣，他前后去了三次，买回了三蛇皮袋的书。

　　一次偶然的机会，王计兵给一本杂志寄出一篇小小说的文稿，没想到一投即中，很快发表了处女作《小车进村》。然而，沉迷于写作的他，当时并没有得到家人支持。1992年冬，父亲烧毁了他20万字的小说手稿，为此，他和父亲“冷战”了好长时间。冷静之后，王计兵意识到，虽然他不会放弃写作，但前提是要先过好自己的生活。

　　2002年开春，王计兵和妻子来到江苏昆山，从摆地摊到蹬着三轮收废品，靠着积攒的一点本钱，夫妻俩开了一家日杂店。2018年，为了补贴家用，年近50岁的王计兵成为一名“高龄”的外卖小哥。这份工作为他的创作注入了更多新的灵感。他写送餐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写每天的所见所闻，用一行行诗歌串起了日常。一天晚上，因顾客接连留错地址，王计兵连续爬了三次六楼，才把餐送到，并因此超时了三个订单，不得不一一道歉。下班路上，他写下了那首成名作《赶时间的人》。“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3年后，这首诗被诗友转发到社交平台，引发广泛共鸣，王计兵也因此走红网络。

　　“低处”是生活 “飞行”是远方

　　送餐途中，王计兵常常听见有人说：“你看，外卖小哥。”这随口一说却让王计兵意识到，出现在城市街道上的骑手，不只是一个个匆匆而过的个体，更是一个庞大的劳动者群体。他开始想，是不是应该为这个群体做一点什么，让顾客多了解一点骑手的生活，让骑手与顾客之间多一分理解。“哪怕能让小哥多得到一个好评、少收到一个差评，我觉得都比单纯写自己更有意义。”

　　为了写好这本诗集，王计兵先设计了60份调查表，请相识或不相识的骑手填写，并为每份调查表支付50元误工补偿，希望获得第一手素材。但调查表收回来后他很快发现，纸面上的答案仍然不够。于是他走上街头，面对面采访了140多名外卖骑手。采访并不总是顺利，有的人不理解他为什么提问，有的人态度冷淡，也有人直接骂他，但他没有放弃。他以骑手的身份接近骑手，陪他们站在路边聊天，遇到抽烟的就买包烟，喜欢喝饮料的便递上一瓶饮料。“更多时候，大家还是能够相互理解。”

王计兵随手记录灵感

　　一张张调查表，一次次街头交谈，最终融入《低处飞行》。诗集中，王计兵既以骑手的身份走进外卖员的日常，也以一名普通劳动者的目光，观察身边那些在生活中奔忙的人。“低处”是生活，“飞行”是远方。在他看来，一个个平凡生命，或许生活在并不显眼的位置，却仍然在以自己的速度和力量，努力奔向前方。诗集出版后产生的影响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被翻译成意大利语和英语，还斩获了鲁迅文学奖。

　　王计兵将获奖归因于：作品中有对生活的善意，有从劳动现场来的诚恳和“泥土性”；更重要的是，他的写作恰逢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时代契机。“这像一个跳板，平时即使穷尽全力，可能也跳不了这么高，但借助时代的力量，就能够跳得比原来的水平更高。”但随着赞誉一同到来的，还有讨论和质疑。有读者认为，与《赶时间的人》相比，《低处飞行》在语言表达上不够成熟。面对这样的评价，王计兵没有回避。一部作品获奖后接受更严格的审视，是正常的，也是必要的。“批评是一种非常好的声音，会形成一种鞭策，我心里反而有一股劲，希望用以后的作品，慢慢作出说明。”

　　“不伤害文学 也不伤害别人”

　　送外卖时，王计兵可以在等待商家出餐的几分钟里写诗；参加活动途中，他也会随手记录突然出现的句子。王计兵从不为写作专门设置时间和场景。在他的生活中，劳动与创作几乎没有清晰的界限。“我的创作和生活是无缝连接的，只要给我生活，我就能交给你作品。”近两年，王计兵每年创作诗歌超过1000首，同时写下数十万字散文。他说：“保持对生活的敏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走红”之后，各种活动、采访纷至沓来。2025年1月，他还受邀参加央视春晚，并为王菲的单曲《世界赠予我的》报幕。但只要有空，他会比以前更愿意出去送外卖。“这是我的性格所致，我喜欢真实的生活，它让我感到踏实，没有悬空感。”有一次，他到一家公司送餐，两个年轻女孩认出他来，拿着手机一路追着，希望与他交流。他停下来礼貌地解释：“不好意思，我正在工作，没有办法多说，请你们理解。”

　　一些企业找到他，希望借助他的知名度进行推广。他的态度是：“不拒绝改善生活，但一定慎重。”他曾拒绝一家汽车企业的拍摄邀请，对方希望他坐进驾驶室拍摄短片，他却没有驾驶证。“这和我的真实生活融不到一起，不合适。”另一家牛奶企业，想把他的头像印在包装上，他同样拒绝了。“我自己都不喝这个产品，怎么能劝别人喝？”“不伤害文学，也不伤害别人，是我的底线。”

　　如今获得鲁迅文学奖，他的生活肯定还会发生变化，但他说有些东西不能改变。“大家喜欢的，不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你，而是一个真实又普通的你。”面对“鲁迅文学奖得主”这个新身份，王计兵反复强调：“我是一名文学爱好者，一个文学爱好者也可以获奖。”获奖的前一天，他仍在送外卖；获奖之后，他也准备继续送下去。城市的道路依旧繁忙，一站之后还有下一站。不同的是，从这些普通人的匆忙脚步中生长出来的诗歌，如今抵达了更远的地方。对王计兵而言，这或许正是“低处飞行”的含义：脚没有离开生活，目光却始终望向远方。